1.项目源起

我们可以想象这样的场景，在四川的一个村庄里，“99公益日”活动开始前一个月，一位大爷拦下了村干部，问道“今年还捐钱不？还有好久开始？”……时间来到活动开始前两周，第十一村民小组议事会正在紧张地盘算和讨论“去年筹措的资金还有多少结余？”“村民们说今年要修这几个路口的反光镜，这全部修下来需要多少钱？”“村里今年能给我们激励多少钱？”……活动开始前一天，村民小组议事会带头人看着配捐规则正在发愁“怎么才能让村民们了解今年筹款激励的变化，争取更多的配捐呢？”最后，他想到了好办法。他自己拍摄和剪辑了一条长达半个小时的视频给村里的年轻人看，靠他们给家里长辈讲解规则……这些都是真实发生在崇州市元通镇聚源村的故事。

元通镇聚源村连续6年参与“99公益日”活动。2024年在“蜀慈善邻·和美四川”2024年四川数字慈善主题活动中申报了“聚源美丽乡村行”项目，筹款目标设定为7万元，开筹第二天已筹满，当日又成功申请紧急提额至9万元。最终，项目于9月9日中午完成全部筹款目标。募集资金主要用于村内各村民小组的基础设施、乡村环境改造类的小项目、小活动。项目目标却不局限于此，而是更加关注村内12支自组织的服务意识与服务能力的提升。希望通过筹款和实施提升自组织的动员、规划、管理能力，更好地为居民服务；同时，调动村民积极参与自组织各项活动与决策，增强社区凝聚力，提升居民参与村情事务的能力和水平；最终实现社区的可持续发展。

2.案例典型价值

聚源村的案例最突出的价值体现在：项目主要执行方——聚源村村“两委”以社区基金作为乡村治理的工具，成功激活了当地村民的参与热情，不仅达成了筹款目标、乡村治理事务的目标，而且提升了村民参与治理的意识和能力，实现了“人的治理”。筹款如果只以筹到钱作为目标，往往会遇到动员困难、可持续性差等问题，最终筹款结果也并不如意。只有当筹款的目标指向参与者的参与积极性、意识和能力提升，才是回到筹款的本质，也才有可能获得持续的投入。具体来说，案例价值体现在以下三点：

1. 人本治理是第一目标

聚源村的筹款和治理都将“人的发展”放在了第一位。乡村治理除了可能面临没钱的困局，还可能同时“没人”“没能力”。“没人”体现在村镇面临空心化难题，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和儿童。“没能力”则指向村民参与公共事务的热情低，有参与意愿的却不知道怎么参与。这些归根结底是人的问题，治理就是要留得住人、留下的人要发展。

对于参与平台筹款活动，村“两委”始终秉持“筹款是工具和手段，人才是目的”的理念，希望村民可以在参与的过程中得到成长和发展，并享受到治理带来的成果转化。他们利用设立专项基金的机会，鼓励村民小组在基金中设立子项目。项目从设计到实施过程其实就是村民参与和学习的过程。村民们在这个过程中，可以增长管理、规划、参与的能力，实现自我价值。同时，治理的最终目标是要发展，基础设施修建都是为了能够实现产业的转型和引入，将治理成果转化为收益，让村民们真正从治理中获益。现阶段，聚源村农村区域已形成景区景观化，为产业引入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因此，治理不仅是基础设施建设、居住环境改造和丰富文娱活动，更深层次的是对人的治理。村民看得见发展目标，有参与公共治理、公共事务的意愿和能力才是治理的目标。

2. 扎实的需求调查——走进受益对象的生活

需求调查通常是开展项目的第一步，扎实的需求调查是后续项目推进的基础，项目设计需要建立在真实需求上，项目设计对需求的回应也将影响项目的最终成效。但是“扎实的”需求调查却不容易。聚源村“两委”发现现有工作制度、工作安排下，村委工作人员被困于繁复的文书工作中，村委与村民之间互相不了解，导致动员难、落实难等问题。因此，村委首先尝试邀请外部社会组织介入，通过社工的工作方法了解村民们的需求。但在实际执行中却发现外部社会组织不了解本地民情，并且受限于人力成本、交通等因素无法长期驻扎，导致需求调查的成效不理想。而后，村“两委”商讨决定利用下班时间在村中人流密集的地方与村民们“拉家常”。通过这一举动，村委工作人员首先与村民们建立了联系，“混了脸熟”。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双方逐步建立了信任关系，村民们慢慢开始将自己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分享给村委工作人员，由此村委才知晓村民们的需求，完成了初步的需求调查。在这个过程中，村委也掌握了村中能人及人际关系网络等信息，为后续动员和项目执行打下了基础。

村“两委”的行动说明了需求调查无法通过拍拍脑袋、发发问卷做出实际成果，而是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从与受益对象建立信任、建立关系开始，逐步走进受益对象的生活，了解他们的生活状态，最终才会明确他们的需求。

3. 社会化筹资丰富社区治理资金来源渠道

村“两委”利用公众募捐，借势“99公益日”，成功解决了乡村社区治理中资金短缺的问题，利用社区基金扩宽了资金来源渠道。乡村社区治理首先面临的问题就是，财政资金无法及时满足居民夯实产业基础和改善林盘形态方面的急迫需求，而社区专项资金就成了一个很好的补充。面对经济下行压力，财政拨付用于社区营造的资金规模减小。同时，保障资金需要分配到村事务的很多方面，且各个方向的分配较为固化，难以“集中力量干大事”。因此，村“两委”利用成立专项基金的机会，使得村民自筹自建的经费有了合法合规的政策保障；同时，也积极参与平台活动获得相应的配捐。由此，村民自筹、平台配捐等社会资金就成为社区营造资金来源的补充，成功解决了社区治理资金缺乏的困难。

运作模式

聚源村的社区基金筹集目标设定在村民的参与能力和自组织的能力提升上。由此，关键问题就是如何能够动员村民持续参与，并且在此过程中赋能村民自组织。“持续参与”受到动员和激励策略的影响，参与过程也可以是赋能过程。

在筹款方面，另一个突出价值就是多主体、多环节的“可参与”。村“两委”始终认为筹款只是手段和工具，重要的是调动居民参与的积极性和热情，让大家“动”起来。

1. 动员：理解需求，分层动员

要成立社区基金，最先面对的问题就是如何动员村民们参与和捐赠。聚源村村“两委”运用“需求确认——动机激发——分层影响”的动员线路成功发动村民积极参与筹款活动。

㊟ 动员策略路线

首先是“需求确认”，也就是筹款是为解决什么问题而筹。早在2014年执行“村民自建”政策时，村“两委”发现因为现有的工作方式、工作安排等因素，让居民患上了“参与冷漠病”，主人翁责任感存在缺失，而“村民自建”这种“问需、问计、问效”于民的建管方式，确实能激发居民参与村情事务的热情，又能激发出居民的主人翁责任感和意识，从而实现“共治、共建、共享”，提高居民的参与能力和水平。理解需求恰恰需要走进村民生活，不是村“两委”坐在办公室拍脑袋，也不是发发问卷就可以完成的。为了再次走进群众，村委工作人员利用下班时间去村民广场“凑热闹”，和村民们聊家常，逐渐从认识到了解到熟悉，和村民建立信任关系，充分了解村民的需求，也摸清村民中有号召力、有执行力的“关键人物”。了解清楚村民细碎的、多样的需求之后，村“两委”会进行需求引导，将本村的发展规划和村民的多元需求结合在一起。例如，村委规划村集体后续发展一产和三产融合的“大健康产业”，为了产业引入需要基础设施，所以现阶段主要动员村民们发现与自己相关的公共区域的社区营造、基础设施建设需求。

其次，在了解和明确了村民们的真实需求后，村“两委”开始激发村民参与的动机和热情。为此，村委首先组织村民选出14位骨干，向骨干们宣讲“村民自建”政策的相关信息，并组织带领他们外出学习以激发他们的想法和热情。而后，村委召开大会向村民们讲解推行“村民自建”的原因，村委会的资金难以支撑的原因。结合这两步动作，村委完成了责任主体的确立，每一位村民都是本村建设的参与者和成果的享受者。这也为后续推进社区基金建立，打下思想意识基础。

2018年提出建立“社区基金”，村“两委”认为这是一个为村民自筹款提供合法性支持的好机会，就利用“分层动员会”的形式向所有村民进行培训和动员。村书记首先接受了半个月的相关培训，认真学习社区基金的各项规则。回到村中召开了启动仪式，成立了基金管委会，并在启动会上向全体村民讲解社区基金是什么、用来做什么、怎么募款、怎么管理。而后采取“分层动员会”的形式对村民进行“技能再培训”。第一批培训的是村“两委”及聘用人员、村民小组组长、村域内的企事业单位代表；第二批是村民议事会，主要培训如何操作为基金筹款；第三批便是由村民小组组长向村民们讲解相关规则。筹款活动开始后，村“两委”打头阵捐款，带动议事会代表，议事会代表再捐款带动小组内的积极分子，而后再通过积极分子慢慢影响中立的人。

㊟ 分层影响示意图

综上，可以看出在动员策略上，村“两委”注重信息的交互和关键人物的影响。信息交互是建立信任的基础，不仅村“两委”要明确了解村民的需求、想法，村民也要知晓本村发展的规划；即使村民们可能一次听不懂基金是什么，村委也要明明白白告诉大家为什么筹款、怎么筹款。同时，村“两委”成功找到了村民中有号召力、能做事的骨干，抓住主要矛盾，提高推进效率，先激活这些最有影响力的关键人物，而后通过他们的号召一层层扩大影响。

2. 激励：自筹自用，透明管理，“不吃大锅饭”

基金建立起来了，有了第一次的筹款与捐赠，又该如何让捐赠行为持续下去呢？为此，聚源村村委建立了成熟的激励机制。该机制最为突出的两点是：第一，村民自筹自用，捐赠人就是受益人，所有账目透明管理；第二，“不吃大锅饭”，激励与竞争结果挂钩。

“自筹自用，透明管理”体现在每笔款项的募集目标都是由村民小组自己设立的项目，每笔捐赠资金都会“专款专用”，并且村委为每个小组设立了随时可查的台账和网上随时可了解的掌上基金。村“两委”明白，要让村民实打实地看见自己的捐赠带来的改变，才能激励村民不断地参与和捐赠。为此他们十分重视募集资金具体是在解决什么样的需求。募集资金的目标是由村民自行提出的，都是平常生活中公共的小事，是他们的真实需求。一旦有所改善，村民都能看得见、摸得着、感受得到，也会觉得自己的诉求被认真对待。因此，村“两委”首先将筹款对象锁定在了本村村民及村内企事业单位等与聚源村有关的人，并在基金下为每个村民小组开设一起捐账号。各村民小组在基金项目下设立子项目，子项目需要通过小组内议事会的竞争立项后才能形成决议方案。筹款开始后，村民为实行子项目，捐款进本小组的一起捐账号。无论最后筹集到多少钱，这笔钱都不会用于其他事项，并且属于村民捐赠的那笔钱都会全部返还并配套其他激励资金用于子项目的执行。筹款结束后，村民的每一次捐赠和支出都会由议事会整理、记录在小组的纸质台账上进行红榜公示，村专项基金管委会也会定期进行账目公示，并在基金小程序上进行项目进展实时推介公布。

“不吃大锅饭”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除去平台配捐，村委也会为子项目进行合理配捐；第二，筹款结果与社区治理专项资金分配挂钩。

首先，筹款结束后，村专项基金管委会会通过一起捐二维码分组统计筹款金额，而社会捐赠则与政府激励配套的其他资金合并用于激励，即筹款越多，激励得越多。

除此之外，筹款结果和社区治理专项保障资金的分配挂钩。村委的社区治理保障资金分为三份，50%用于兜底，25%与筹款结果挂钩，25%与项目评估挂钩，实行全流程激励。兜底资金是平均分配到每个小组的，作为当年小组内最基本的社区治理保障资金。与筹款结果挂钩的资金则是按照筹款比例分配给各小组作为奖励金。村委还会对各小组的项目实施进行评估，当年项目开展得好，下一年的评估分数就高，能得到奖励金就更多。

总的来看，“自筹自用，透明管理”使得筹款过程可参与，筹款结果可感知。“不吃大锅饭”将激励与成果挂钩，形成了良性竞争的机制。对于参与其中的村民来说，两项策略结合推动他们持续投入。

3. 赋能：子项目的管理

每个村民小组的子项目都会经过设立、申报、筹款、执行、管理等几个环节，村“两委”负责审核、指导、支持，并通过要求村民议事会（自组织）实行对子项目的全流程管理进行赋能。“设立”环节要求村民议事会全面了解组内村民的需求，结合村内的整体发展规划判断需求的合理性和时间安排，并且合理计划项目的地理位置、预算等；“申报”环节要求村民议事会按照规定格式提交项目书，了解乡村工作的基本政策（例如耕地红线控制），最终由村“两委”审核项目是否能成功设立；“筹款”环节要求村民议事会首先明确基金的运作规则，能够向村民清楚传达，并运用一定的动员策略向组内村民进行劝募；“执行”环节要求议事会动员村内可联络、可利用的资源进行具体的执行工作，并监测项目的推进情况；“管理”环节要求村民议事会明确每一笔捐赠的来源和去处，辅助村“两委”进行台账记录和公示。

通过这些具体的项目管理工作，村民自组织发展了规划、组织动员、监测管理等方面的能力，也了解了村内的整体规划和国家乡村工作的一些基本政策。这也是一个“还权于民、赋权于民”的过程，村民清晰地知晓自己是本村发展的责任主体，积极参与村庄建设自己获益，村集体也获益。

发展展望

聚源村公募项目目前面临的挑战主要是两方面：第一，平台配捐规则的改变对村民参与积极性的影响；第二，村内社区治理成果的经济效益转化挑战。

近两年平台配捐规则的变化可能对村民参与的积极性有所影响。例如，平台“99公益日”活动不再为每一笔捐赠进行配捐，也不再显示具体的配捐金额。村民可能会因为缺少实时配捐激励而减少捐赠的笔数和金额、参与的周期。村“两委”需要及时学习，适时调整。不断引导村民将捐赠行为由“集中”向“日常化”发展，适时调整村委配捐的激励机制以做补充，保证村民的参与热情不会因此受到挫伤。

另一个主要挑战是村内治理成果的转化。聚源村推进社区治理专项基金已经6年，按照规划今年应当开始实施社区治理成果的经济效益转化，其中部分工作会在今年6月有一定产出。但这其中仍有诸多不确定因素，产业政策能否成功落地并生根发芽且能健康发展，真的能够为当地村民带来实打实的经济收益，实现“产业兴旺、人民富裕”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